12/25「閃靈俠」

最近很想阿爸，想到心頭酸酸的，像被人糾著心，難受。

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從小的時候，看著阿爸跟阿母的結婚照，心想，「我阿爸好帥喔，以後長大我也要嫁這麼帥的男人」。 阿爸真的是我的驕傲。
記得在決定要結婚前，和阿爸大吵了一架，在高中畢業後已經很久很久沒跟阿爸吵架，那一次的爭吵，至今仍讓我想起就心痛。阿爸是非常排斥我嫁給一個老外，語言不通，會不會疼他女兒都不知道，然後一嫁又要嫁這麼遠，即便是拿著千金萬銀來娶，就算知道對方是好人家，他說什麼都不願意。嫁了人之後，娘家這麼遠，想回家又不是什麼時候都可以回去，阿爸說，「妳嫁那個是要幹什麼的？」，我豬腦上身，一氣之下居然賭氣的應回去，「不嫁這個是要嫁誰？」。

氣的阿爸差點高血壓。

跟阿爸是一模一樣的脾氣，從小到大，從阿公阿嬤叔伯阿姨，甚至連媽媽都三不五時的說嘴。
「妳看不到自己脾氣有多差，去看妳爸！」我哼。
「你看不到自己脾氣有多壞，去看你女兒！」阿爸哼。
偏偏就是這樣，就越是硬碰硬。從我懂事開始就吵到大，吵到連媽媽都不敢來勸架，讓我們父女兩人各持己見，硬要對方接受自己的想法，吵到連屋頂都要掀了，吵到臉紅脖子粗，吵到阿爸手抬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來好多次，最後硬是把想海扁我一頓的想法硬吞回去，我還在死鴨子嘴硬，「就算你打我，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可是明明每次都是小事情阿，幹嘛不讓一步就好？他是我阿爸阿！唉。


阿爸很固執，而且他很機車的認為，這叫『原則』，可是其實我覺得，固執就是固執，他只是嘴硬不承認而已。
不知道是打那來的怪想法，阿爸從小就非常用力的灌輸我『女孩子一定要會做家事，會煮飯』的怪想法--都什麼時代了，拜託！ 所以我從小小有記憶以來，就記得明明家裡有洗衣機，可是阿爸偏偏要訓練我衣服用手洗，也不管天氣是不是冷到爆，因為他覺得靠機器是沒有用的，一定要學會最基本的土法練鋼。所以我8歲就學會了怎麼自己炒蛋炒飯跟煮蛋花湯這種最基本的自我照顧方法，因為阿爸不讓我們吃泡麵，說是不健康，一定要學會最基本的煮食，(可是我卻常常抓到他半夜偷吃泡麵...)。 
阿爸固執的程度，就像我非常堅持我的小孩將來跟我溝通一定要跟說中文一樣，這叫『原則』。我知道，看不到我自己就去看阿爸。

阿爸很妙，他愛孩子有他自己的一套。
記得大學的時候，因為我機車，不爽跟家裡拿錢，所以拼命打工，晚上做週末做放寒暑假都在做工，忙的沒時間回家，也不會想到要打電話回家，常常搞的像人間蒸發。一天，阿爸大概是憋到很不爽了，他終於忍不住自己打電話來。
「妳這個沒良心的小王八蛋。」
「幹嘛一打來就罵我！」才剛下班回到家，累到連動都不會動了，一接起電話就被罵，我火氣全冒上來。
「說妳沒良心，妳就是沒良心的小王八蛋。」阿爸被我一吼，居然火起來比我還大聲。
「幹嘛罵我王八蛋！！」氣到要爆血管，如果他不是我阿爸，我一定馬上掛電話。
「誰叫妳都不打電話回家。我想妳，妳都不會想我，妳都不會想打電話給我，妳說妳是不是沒良心的小王八蛋！」
「吼.........」
電話的這頭，鼻頭一酸，臉上忍不住有東西滑落，我不會承認那是眼淚。

阿爸很囉嗦，明明在外頭就是可以很風趣的人，可是偏偏回到家後，什麼都要照習俗，常搞的我冒火。
每年的除夕都不准睡，要等半夜跟他去搶頭香。大年初一不能安排活動，要跟他上山去拜拜。大年初二要跟阿母回娘家..大年初三....初四........每年他都排好滿滿的活動，全家都要照他的習俗跑，搞的我們什麼都不能做那都不能去，有時真的會很抓狂。更甚至於，每年都跟他講，過年叫阿嬤不要殺這麼多隻雞，我們都不吃，浪費，可是他從來不聽，一到過年又是10幾隻雞拿回家。
「1隻都吃不完了，你拿這麼多隻雞是要幹嘛！」
「過年拜拜就是要用乾淨的雞，這是習俗！」 (乾淨的是指沒拜過的)
「問題是我們都不吃，放著會壞，這樣很浪費。」 忍不住，我又對他大聲。
「妳不要吃就不要吃，這是習俗，跟妳説了不能省妳聽不懂喔。」 阿爸又比我還大聲。
每年吵一樣的話題，還是每年吵不完，算了，過年，隨他了....

因為他固執，所以有時候真的很難溝通；因為他愛孩子有他的一套，所以有時候還真要動點腦筋才會懂；因為他很傳統，所以有時候難免覺得什麼都要照習俗，真的很囉嗦。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我阿爸。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妹妹結婚的照片，以前那個高挑壯碩的阿爸，突然覺得他縮水了變小了。我想，一定是因為弟太高太壯的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以前那個很多意見，常讓我氣的牙癢癢的阿爸，越來越安靜了。我想，一定是因為我不在家沒人跟他吵架的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以前總覺得他幹嘛對外人這麼幽默，這麼風趣，然後老是說冷笑話讓我笑不出來的阿爸，變的越來越不愛笑了，連照片中的他，都是時時皺著眉頭。我想，一定是因為沒有人再跟他鬥嘴說「哈哈，不好笑」，所以他笑不出來了。

看著妹妹和妹夫吵架的時候，妹夫說的，「至少我的家人比妳的家人好溝通，至少我爸比妳爸明理！」，我心痛了。

我知道阿爸很固執、很囉嗦、有時甚至讓人覺得不講道理，但是，他真的不壞，他的臭脾氣下面藏了一顆很溫暖的心，要用心才會懂。他不擅於表達感情，所以常常用生氣的方式，負面的方式來表達，但他是真的很關心。他看起來很兇很嚴肅，但其實他也有風趣幽默的時候，請給他一點時間，等他熟悉了之後會慢慢變好相處。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些什麼，更甚至於我連人都不在台灣，可是，我真的很心疼。縱使我有千萬個不對，那是我，不是阿爸。請給他一點時間，請多多陪伴他，請不要先怕他，慢慢了解他，他真的很不錯。請好好關心他照顧他，因為他也會寂寞。

請不要傷他的心，因為我已經傷透了他的心，他再也受不起另一次折磨。

請疼惜他，因為他是我阿爸，因為，我很愛他。